童年与求学
1936年 — 1954年 · 从出生到高中毕业
我的出生与家庭
我1936年出生在广东揭阳坡尾楼寨。我们那个寨子分成四个片区——角丘、下角、寨肚、上角。角丘华侨多,寨肚经商和去香港的人多,上角各种人都有些,但最穷的就是下角,就是我们家住的那一片。我们家成分是"富裕中农",其他基本都是贫农。
我父亲做点心生意。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南洋,可能在马来西亚那一带,但是身体比较差,适应不了,搞了一年多就回来了。我是在他从南洋回来之后才出生的。回来以后,他看到家里那么多人要吃饭,就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点心,后来才在龙潭圩开了个店。
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财富。我平时要钱买文化用品,都得找我大哥——那是大伯的大儿子,我叫他"亲为大哥"的。在整个家族的兄弟中我排行第七。那个大哥供我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我父亲从来没有私下给过我钱,他唯一给我的就是一个钥匙扣,现在说起来最多值七块钱。那还是他在南洋买的。他还教过我四个英文字母——草大的A、B、C、D,就是大写的那种。还有一个事,买点心的人很多吃了以后说"对不起,我没带钱",要记账。可很多人名字都写不出来,就要我帮他写数字记账。所以我从小就会帮父亲记账。
我父辈有四兄弟,我父亲排老二。我在家族里受影响最大的,一个是我的大哥(大伯的儿子),一个是我的三哥。大哥在龙潭圩经营一个饮食店,他做事特别认真,每天晚上吃了晚饭以后要走到河婆去进货。那时候没有车,全靠走路。他为了拿到最好的牛肉做牛肉丸,差不多凌晨四点钟之前就要起床,赶去选最好的牛肉,然后一大早就拉回来。他曾经跟我讲过,有一次半夜挑着牛肉回来,路上遇到野兽,那些野兽闻到牛肉味就跟在他屁股后面。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吓坏了,但他把担子放下来,拿起扁担就把野兽赶走,然后又挑起来继续走。这种勇敢、不怕吃苦的精神,对我影响很大。
我的三哥对我影响也很大。他喜欢打鱼,一个人拿着网,要我陪着他去河里。那时候河里的鱼很多,有一种鱼白天看不见,到了晚上它们就像做团体操一样,集体翻过身来,一片白白的就是鱼肚。一网撒下去,少的三五条,多的二十多条。三哥还做鱼干,他挖个坑,用慢火把鱼熏干,再晒一晒,吃起来很甜。他身上那种自力更生的劲头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战争记忆
我读小学的时候,日本侵略中国。有一天,一架日本飞机飞过我们学校上空,飞得很低。我们那个学校不是什么正规学校,就是一间祠堂,里面还有神主牌。飞机声音很大,我们小孩都很害怕,赶快躲到神主牌后面去。后来那架飞机往汕头方向飞,听说掉到海里去了。这个事情在我记忆里非常深刻。
后来国共内战,我们当地把共产党的兵叫"红军",把国民党的兵叫"白兵"。有一次红军和白兵在我们镇外打仗,我家里人正好在龙潭镇楼上卖点心,我也在楼上。子弹就在我头顶上"呼呼"地飞过去,那声音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得。从那时候起,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战争。
国民党败退的时候,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大。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读一二年级的样子。白兵从我们那边经过,年轻人都跑光了,店里就留下我和我爸爸。我爸爸很害怕,浑身打哆嗦。我那时候胆子反而比他大。我叫他"二叔"——因为我爸爸在父辈里排第二。我跟他说:"二叔,你不要怕,你躺在床上,我把被子给你盖上,蚊帐放下来。等会儿人来,你不要吭声,把眼睛闭上,我就说你生病了。"
结果白兵真的来了。他们把门敲得很响,我去开门。他们一看是个小孩,就问"大人呢?"我说我老爸生病了。他们翻开蚊帐看,看到一个老人在睡着,眼睛闭着,就没再多问了。他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白话(广州话),"我要吃油炒粉"。那时候我不懂白话,但"油炒粉"这三个字我学得很快——就是用油炸猪肉的油来炒粉条。我这里正好都有,就做给他们吃了。他们又让我煮稀饭送到小门楼去。有个当官的骑着一匹很高的山东马,也要我送稀饭给他吃。他怕我下毒,要我亲自尝一口。我尝了,他才放心吃。住了两天,他们就撤走了。
那些白兵从我们河婆走到棉湖、揭阳,再到汕头出海,就往台湾那边去了。
三个小学和一个58分
我们下角村的人为什么穷?就是没有一个读书人。没有读书人就走不出去,只能世世代代种地。我们那里的人不重视文化教育,直到现在我都还是这样认为。
我小学读了三个学校。一二三年级在村里的小学读,那个学校是利用一个旧祠堂办的,穷得很,就两个班。读完了三年级,这个学校就到头了,没有更高的年级了。我就跟着我的兄长——四兄和五兄——去荣光桥小学读四年级。那个学校办学质量很差,每天要走很远的路,最少有四公里。我每天早晨去,中午回来吃饭,吃了又去,晚上放学又回来,一天来回四趟。那时候没有自行车,全靠走。风雨无阻。
因为荣光桥小学质量太差,读了以后脑子里对那些老师、学了什么东西一点印象都没有。后来我自己觉得不行,就转到了咏文小学。咏文小学就好多了,规模比较大,已经办到了六年级。校长是当时一个乡长的弟弟。五年级时,我的语文老师就是那个乡长的老婆。
但是因为我读四年级的那个学校教学质量太差,基础没打好,结果五年级的时候数学只考了58分。按照当时的规定,每个学期结束时要开结业典礼,由校长和教务处长讲话,然后不及格的同学要被打手掌。教务处长叫刘炳光,嘴巴歪歪的,我们看了他都讨厌。他打学生一点不眨眼睛,打得非常厉害,有些学生被打得差不多倒在地下,他照打。
那天叫到"刘天希,数学58分",我走上讲台伸出手,打了两下。我算是打得少的。有些人几门课不及格,要打很多下,手打麻了就打身打腿。我看到都觉得可怜。但是这次被打之后,我就认真学习了。从那以后,我的成绩一直比较好。
我要读中学
小学毕业的时候,我心里想一定要去河婆中学读书。河婆中学是当时揭西县最好的中学。我只跟自己的妈妈讲,我说我要去报考。结果家里人知道以后,我的大伯非常生气。他说了两个理由:第一,家里那么穷,哪里有钱供你读书?第二,坡尾楼寨最有钱的地主老光头的子弟都没有去读中学,我们穷得"锅里睡猫子"——就是锅头里面猫都在睡觉了,什么吃的都没有——还读什么书?
大伯不好直接骂我,就去骂我妈妈。我妈妈也很难。这时候,有一个我叫"胖叔"的家族长辈站出来帮我。他姓庞,不是我父亲的亲兄弟,但跟我们关系很好。他对我大伯说:"大哥,我们夏角人为什么这么穷?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读书人!没有读书人就走不出去,老是搬泥巴搞农业。阿希既然能读书,那是我们家的子弟,底裤卖掉我都要养他去读书!"
胖叔的话可能开导了我大伯,他以后就不敢再说什么了。就这样,1950年春天,我进了河婆中学。
春季入学的波折
因为我是春季入学的,比秋季入学的少了一个学期的课程。到考大学的时候,我们春季入学的人要和秋季入学的人同时参加考试,这就麻烦了。全县所有春季入学的学生都被集中在揭阳县城的师范学校,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补习一个学期的课程。那是速成的,非常紧张。
那时候有一千多学生集中在一起,没有热水洗澡,大家都跑到湖里去洗。反正夏天嘛,也无所谓。补习完马上参加高考。高考地点在潮安。高考前,我心里想,家里人连中学都不肯给我读,读高中就更困难了。所以我决定要考一个助学金比较多的学校,这样不管家里支不支持,我靠助学金就能读下去。
我了解到揭阳一中是全县的重点中学,高考录取率70%,而且助学金比较多。我就报考了揭阳一中。
揭阳一中的日子
在揭阳一中,开学不久就举行学生会竞选。每个班推选候选人,然后在大礼堂里演讲表态。我上台讲了以后,鼓掌的声音最强。投票结果,我的票数是最多的。按规矩票数最多的当学生会主席。但是那时候学校讲课都用潮州话,我是客家人,不会讲潮州话。我想,做学生会主席经常要在学生面前讲话,我不会讲潮州话怎么行?所以我就主动提出做生活委员,保管财物,不用多讲话。
学校给了我们学生会一间房子,原来是一个老师住的,他们两公婆搬到别处去了,这间房就给我们做生活委员会放东西用,我也可以住在里面。所以我每到寒暑假,除了有一个暑假回过一次家,其他时间都在学校住。
在高中三年里,我确实是很努力的。你知道农村有个说法,说坡尾楼寨的风水不可能出"状元"。我有个三叔,他文化很低,但懂一点风水看相。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在田里干活,他跟我说:"阿希,你考不上大学的。"我问为什么,他说从风水学来讲,坡尾楼寨不可能中状元,以前有一个人中了探花(状元里最低的一档),不到一个月就死了,就是因为没有这个风水。我也不好跟他争,但我心里想,我应该能考得上。
填大学志愿的时候,家里没有一个人给我出主意。倒是有一个在河婆中学时认识的师姐帮了我。她叫黄慧芳,是共产党员,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她就很关心我,鼓励我参加共青团。她那时候已经在武汉大学法律系读书了。她帮我出主意,建议我第一志愿报武汉大学法律系。我就听了她的话。
抗美援朝宣传
在河婆中学读初中的时候,抗美援朝开始了。美国搞细菌战,用飞机撒带有细菌的东西到我们这边来。学校决定让我们回各自家乡去宣传,告诉老百姓凡是飞机上掉下来的东西都不要捡、不要碰,因为里面有细菌。
我回到家乡,在我们村的村口广场上摆了一张桌子,站上去跟老百姓讲话。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。人家看到都说:"哎呀,这个学家的子弟怎么讲得这么有道理?"我每天晚上还到村口一个比较凉快的地方,点一盏煤油灯,给大家读报纸,把国家的好事情讲给大家听。报纸是从小学那里拿来的。在我的家族里、在我的村子里,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做。
高考与录取
高考完了以后,我就回老家等消息。有一天,我一个人从河婆走到揭阳县城去查录取结果——天没亮就出发,一直走到晚上县城灯火通明,整整走了一天。那时候的路都是泥沙路,没有柏油路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走那么远的路去为自己争取读书的机会,现在想起来也挺不容易的。
后来我考上了武汉大学法律系。我是坡尾楼寨三千多人里第一个大学生。录取通知书来了以后,家里人也说不出什么了。我才知道,原来那个师姐黄慧芳已经在武汉大学读书了,她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去。
去武汉大学报到那一天,我坐的是货车改装的客车,行李放在车底,男生坐在车顶上,副驾驶座坐了一个女生。到了惠州天黑了,我们就在一个中学里拼课桌过夜。第二天到广州,再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到武汉。火车上吃的饭是泰国进口的"田鸡米",又长又尖,不用菜都很好吃。那个时候我哪里想到,几十年后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。
这就是我从出生到进入大学前的全部经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