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,三个人躺在床上。我打开手机录音。
子童在我左边,海峰在我右边。我说,今天的事,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复盘一下。

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,被挤到了床边。起来后还想睡,就把子童推到一边,一直睡到七点半。起来后我叫子童起床,想给她梳头,结果她很生气,我也很生气。拍了她一下——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。
我在麦当劳坐了半个小时。中间一直想,要不要回来看一看——但又不好意思回来。我是觉得,我好不容易生一次气,好不容易出走一次,又回来,太没面子了。不回来,又担心她一个人在家,不知道吃什么、玩什么、做什么。
我打电话给海峰叔叔,跟他说了这件事。海峰说:「你去上班吧,我给她弄手机,又让她跟爷爷打了电话。」我看到海峰叔叔把手机和吃饭都搞定了,就很感激他。他就像一个家长一样,帮我兜了底。
为什么不好意思回来?说出你真实的想法。
我就在想: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?那么冲动,碰到问题不解决就直接跑掉。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?如果我这次是这样,以后跟海峰叔叔生气的话,会不会也跑掉?这种逃避的行为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?好不可思议,我以前是那么好的一个人。
说到这儿,我想起了中午在公司的那个瞬间。到了公司之后,我开始忘情地工作,用工作忘记一切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一边走路一边想一件事——
过去我一直在写这个专栏,怎么做一个好爸爸。今天我这个行为,完全不是一个好爸爸。我突然明白了:我之前写的那些东西,其实是在收集我光明的一面。耐心的、慈眉善目的、有方法的、懂得先注满爱之杯再说话的——那个熊子峰。圣人就是在光明当中,一切都是圣洁的、美好的。但这样的人是不完整的。人就是会有好的一面和不好的一面,有积极的、耐心的、慈眉善目的那一面,也有烦躁的、懦弱的、遇事就逃的那一面。
今天的这个状况,就像光明溃散的感觉。光明溃散之后,黑夜就出现了。光明之中,以为自己是圣人。光明溃散之后,才发现自己是个遇事就逃的懦夫,情绪冲动、不计后果的愚人。
你这样形容不恰当。应该说,你今天的样子就像地球转向太阳的另一面——黑夜来临,一个人的阴暗面出现了。在阴暗处的那个我,也是我,也是我的一部分。要接纳他,承认他的存在。这才是变得完整。
我被这句话打到了。不是「光明溃散」——好像什么东西碎了、没了。是地球自己在转,转到背对太阳的那一面。那面一直都在,只是白天看不见。我一直在做的「做个好爸爸」,就像只拍白天的照片。但地球有一半时间在黑夜里的——那个在黑夜里烦躁、逃避、用冷暴力处理冲突的我,也是我。

复盘的录音继续。我接着讲晚上回来的事。
回来的时候,我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。我在想,回来之后该怎么面对你们。我想感谢海峰叔叔今天帮我兜底。回来的路上,我还想买点东西表达歉意,就买了两包榴莲,花了四十九块钱。吃完饭,子童洗了碗。我觉得这是她今天做的一件有价值、对我们家庭有贡献的事。
晚上,我和海峰叔叔讨论了一个观点:我们每个人都要对这个家庭有所贡献,这样别人才会认可他的存在。有些宠物什么也不做,但它可爱,能给人带来快乐,这就是它的价值。如果你既不可爱,又不做事,没有为别人带来任何东西——那别人可能就不喜欢你。所以,子童今天洗了碗,我买了榴莲,海峰叔叔兜了底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这个白天裂开的缝。
录音到这里,我把手机转向子童。她窝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

子童,我跟你说一个词。如果我打你,那叫暴力。像今天这样,我突然走掉,也不和你说话——这叫冷暴力。下次你再发现我这样对你,你就说:你在用冷暴力。我就会醒来。
爸爸都做了这么深刻的反省,子童也要做。说你今早为什么那么生气,以后要怎么做——明天不能这么生气了,不能跟爸爸对着干了。还有,明天要去学校了哦。
女儿钻到被子里,说了一声「哦」。
不是完美的和解。没有拥抱,没有眼泪,没有「爸爸我原谅你了」。就是一个八岁小孩钻到被子里的一声「哦」。但够了。缝已经补上了。不漂亮,但结实。
那一面不是溃散——它只是转了过来,让我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