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洪水中逃出来
2026年7月6日,我坐在这家酒店的床上写这些字。
12个小时前,我还在洪灾区的村子里。
广西贵港,百年一遇的洪水。
下游的村庄被淹没了,很多人没有了家,有些人还失去了生命,并且无人知晓。我的村子在上游,也断了电,手机信号也没了。
我跑到三楼楼顶,举着手机找信号。一格,两格。勉强叫到一辆车。
在两个大雨的间隙里,我逃了出来。
逃到了有电的城市。
但通往更大城市的班车全部停运。明天能不能走,还说不准。
我坐在酒店里,心里挂念着老家的老人。
没水、没电、没网。
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,我怎么知道?谁去救他们?
我也怕工作没了。迟迟不能回去上班,老板那边怎么交代?
困在这里,进退不得。
——
就在这种状态下,我做了一件成年人在酒店里常常会做的那件事情。
酒店里的秘密
就是酒店里张贴的,要注意安全的那件事情。
一个人在深夜里释放自我。

通常我会懊恼,觉得不堪。
但是这一次,我把它看作是一个阴影的平衡。
做完之后,我录了一条语音笔记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。
罗伯特·约翰逊说,探索阴影,就是去面对那些过去想要逃避、觉得羞耻、不干净、坏的、痛苦的事情。
我在日记里写道:
有人在说,那里有被锁住的能量,有活的水,有黄金。
或许可以进入看一看,放下对它的成见。
我在语音里继续对自己说——
世界很大,不只是地图上的领域很大,精神世界也有丰富而宽广的领域,值得我们去探索和挖掘。
我开始对刚才那件事有了新的看法。
那是一种探索。也是一种发泄。一种对于阴影面的平衡。
我用一种个人化、身体化、私密化的方式,输出我的恐惧、焦虑、苦闷和不甘。
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方式。
你真是一个好爸爸,不,我不是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
探索阴影这件事,不是从荣格开始的。
是从对自己说一句话开始的。
有一天,我给孩子写了一封信。
我用了很多心思。写得自己很感动。
伴侣的姐姐看到了,她说了一句:
你真是一个好爸爸。
这句话,像一束光打在我身上。
但我感觉到的不是温暖。是刺眼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光鲜形象的背面——
我看见了虚伪。我自以为伟大,却丝毫不关心自己所作的是否是对方所需要的。
我看见了我的厌烦。我的忍无可忍。我的歇斯底里。
我看见我内心有一种破碎的声音在说:世界都知道我对你好,唯独你不明白。
这个声音把我震惊了一下。
这一幕很荒诞,荒诞到接近真相。
我仿佛听到了光亮的宫廷镜子,被摔碎一地的痛苦和懊恼。
——
这个星期,我正在读罗伯特·约翰逊的《拥抱阴影》。
书里说,阴影是你站在灯前必然出现的暗面。
我想对这束光说不。
我想进入这光之后的阴影里。
用一种虚拟的、精神的方式,去平衡这光和暗的阴影。
或许下一次,当我被孩子折腾到抓狂时,我可以对自己说:
不如你做一个渣爹吧。
反正这个儿子是捡来的,又不是亲生的,上不了户口的黑户,对他那么好干什么。
说出来。写下来。
然后那股劲就松了。
这就是我第一次主动拥抱阴影——允许自己做一个"坏人"。
不是真的去做。是在文字里做。
让那个"坏爸爸"在纸上活一次。
他活完了,心里的气就散了,我才能继续做一个真实的父亲。
《拥抱阴影:从荣格观点探索心灵的黑暗面》书中说:
阴影给了我支持,而不是压垮我。
我在旁边批注了一句话——
听起来就像和撒旦签约获得邪恶力量一样"邪恶"。
但是,这不是。这是一种玄妙的平衡。
这两件事看起来毫无关系。
一个是我在酒店房间里一个人做的事。
一个是别人说了一句"好爸爸"之后我心里翻涌的东西。
但它们在我心里是连在一起的——都跟人生的阴影有关。
可怜的人肉饭桶爸爸
我给一位亲戚推荐辅酶Q10和钙片。他问了我,我很认真地回答。
第二天他告诉我,他在吃小孩剩下的钙片。顺带吃一点。
我那一刻的情绪很复杂。
我想起很多中年男人,把餐桌上剩下的菜全部吃完,把家人吃不完的东西全塞进自己肚子里。他自己舍不得吃、舍不得补,只能吃孩子剩下的。
我当时心里冒出一句话——
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
我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里。
我停下来看自己——
这束光是什么?
是我关心他的健康。我认真推荐,真心想帮他。
这是真的。我不否认这束光。
但光打在身上的那个位置,身后一定有阴影。
阴影是什么?
是生气。是"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"。
我往下挖这层暗——
我看到一个画面:中年男人,把全家吃剩的菜全塞进自己肚子里。
他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片正经补剂,只能吃小孩剩下的钙片。
我厌恶这个画面。
但我厌恶的不是他。我厌恶的是——我也可能成为这个样子。
我厌恶成为"人肉饭桶"。
往下挖,挖到了委屈。
凭什么家里剩下的都该我吃?
凭什么好的都给别人,我吃剩下的?
再往下挖,挖到了"不浪费"的美德之光。
再往下,挖到了不想成为剩饭菜垃圾桶的生气。
而最让我难过的,是我自己明明已经吃够了,却还在吃。
不是饿。
是我吃完了,家人们就能得到不浪费食物的美德感。
我来承受变胖的后果。
这让我觉得委屈。
我明明已经不想吃了,筷子还是伸了过去。
那种感觉,像是我在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付账。
这生气是真的。
这委屈也是真的。
它们在阴影里,是活的。
为什么人不能总生活在光里
我以前也试过处理这些情绪。
我参加过一些团体。他们围在一起,把自己生活有多苦、社会有多糟,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后祷告。
把改变的权利交给口中的神。
祷告完了,继续熬着。
他们祷告的内容包括保守睡眠。祷告完,就刷手机到深夜。
下一次祷告又继续求神保守睡眠。
然后继续熬夜。
我坐在他们中间,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
祷告有时是在表演团体期待的温顺和仰望。
这是美的。
但美的东西,也会让你对自己的阴影闭上了眼睛。
就像邀请神来打扫你的阴影。
像请保洁来处理自己零乱的房间。
整洁的快乐有了,但思考改善的机会没有了。
只有转头不看的嫌弃。
我的阴影实践
过去这一年,我一直在写关于焦虑、失眠、羞愧、懊恼的文章。
我把它们想象成造访我世界的老朋友。想象成信使,带着命运给我的加密信息。
我写了一封信给内疚,凌晨4点半它坐在我床边,我跟它说:坐下来聊一聊。
我写了《难过是我的名字》——难过不是要赶走的,它是我的名字的一部分。
我写了《空性之门》——懊恼推开的墙缝里,有光。
每次写,都是一次与阴影的对话。
不是治疗。不是分析。
是坐下来,听它说。
如果你问我,阴影实践到底是什么——
我的阴影实践很简单:当心里冒出让我觉得羞耻的念头时,我不把它压回去,而是把它写出来。
不是分析,不是审判,就是让它活着出现在纸上。
等它活完了,气就散了,我再看看它想告诉我什么。
——
而我在酒店里的那个夜晚,是这种实践的另一种形态。
不需要被理解。不需要被评判。
甚至不需要被知道。
它只是我与自己的阴影之间的一种仪式。
后记
——
荣格说过一句话,我写在笔记的末尾:
我们所处的时代,其实还没有准备好聆听对于人性中光明面与黑暗面的重新评估。但如果想要避开可能会摧毁整个文明的冲突,就非听不可。
我准备好了吗?
2026年7月,我开始和我的阴影见面了。
它是和我在一起40年的老朋友。
如今我揭开他的面具,开始和他促膝长谈了。
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但当我坐下来,打开文档,那些被我藏了四十年的念头开始开口说话的时候,我觉得——
这个房间,终于有人住了。